艺考那会儿,我看乐器就像看花。有些乐器,你拿在手里是冷冰冰的金属,敲两下,空得挺,像老人那没声音的笑;有些乐器,你拿在手里是烫手的铁,一碰,热度顺着掌心传那会儿,像年轻姑娘在灶台边哼歌的嗓子。我不把班级排名当回事,认定那些排名是墙上的布,风一吹就歪。我真正想问的是,这玩意儿到底认不认,心里有没有个准眉目。 吉他对我来说,更像是一种呼吸。你要是去弹那种古老的民乐,那是给耳朵找苦,耳朵不跟它走,它转不过弯去。但吉他的魅力,恰恰在于你能够去“偷”工夫。你能够去偷自己打游戏时那两分钟的空隙,去偷清晨六点半便利店透过玻璃那微弱的光,去偷深夜十一点窗外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时,衣柜里那件不合身的衬衫。你不用非得在大厅里,在演奏厅的长凳上,为了取个名次去受罪。你只需求在某个瞬间,把握把的手抬起来,手指头滑进琴弦的缝隙里,那种触感是真的,像雨点落在瓦片上的声音。
要是你弹得不好,没关系,那只是你当时没听懂雨声,没听懂风如何叫。错了也没关系,反正生活本身就不那么讲究对错,它只是那样地长着,像野草一样,疯长,然后枯萎。 钢琴呢,是个庞大的沉默。它不像吉他那样,每次按下都会在空气里炸开一声响亮的回声。钢琴是那种深沉的、你按下它之后,才感觉到它存有的东西。它像一个庞大的、不动声色的容器,你把所有的来气、悲伤、还有那些你认定自己做得不够好的时刻,都往里面倒。你不需求它来告诉你“你挺好”,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,等着你把那个不完美的、带着哭腔的自己,小心翼翼地放进去。当你放出去的时候,你会发现,原来自己心里装的那么多,最终都成了这个钢铁巨兽身上的纹路,那是独一无二的,哪位也模仿不了的。 你说不去艺考,是不是出于认定这些玩意儿忒贵,忒累,忒难?实际上也不是。
你想想看,去考个艺术生,你得花多少钱?不是几万块那么好办。你得去学,像拉锯子一样,来回拉,拉不动就换把乐器,换乐器就换老师,换老师就换学校,换学校就换城市。
这哪是考试,这分明是一种在废墟里重建生活的过程。你会遇到大量那会儿想不起名字的老师,你会遇到那些说“你不懂,你这种人是杂毛”的人,你会遇到那种让你直接想就寝的课时。但啊,就在这段段让你想就寝的垃圾工夫里,你学会了如何把那些杂碎拉起来,是如何在乱七八糟的线条里,把心里的杂碎拉直,拉成一条直的线。 你当作艺考就是在那张填表表上,把自己往限定的框里塞?那彻底是个误解。填表是最终那一步,而前面那几年,全是你在泥里打滚,是在用一把把钝刀子,去割自己的肉。你会知道自己啥好弹,啥弹不好,为啥弹不好。你会在无数个深夜,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,眼泪流下来,把整根手指头擦得黑乎乎的,心想着,要是能弹好就好了,要是能成就能去那种全世界都眼红的地方就好了。但你想想,要是真去了,那又怎么着呢?去了之后,你又不是那种坐在音响里就能听回音的人,你得花真本事。你弹得好不好,不是看那张纸,而是看你明天早上出门时,能不能用那把琴,把心里的忒阳再晒热一分。 你说这乐器是不是有啥特别之处,能让人长大?实际上也没那么神。
或许是出于它们忒粗糙了,不够精致,故此能容纳那些最荒诞、最不体面的东西。
那些小时候喜爱弹的破吉他,那些后来学坏了再换回来的琴,那些中间断了弦、敲不出响的,还有那些被老师骂得灰头土脸的,它们都活着。它们证明白,一个人可当作了一个理由,把自己折腾得七荤八素,然后还能笑着弹出来。
这难道不就是一种本事吗? 考试分数有时候是个数字,有时候是个枷锁,有时候就连是个笑话。但要是你确实能掌握一把乐器,哪怕只是把那个破吉他弹得再烂一点,那一刻,你就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个活物。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能感觉到肉身的存有。
这种活着的感觉,比考任何一大类都要真得多。艺术这东西,压根儿不是为了成为哪位,是为了让自己在那些冰冷的世界里,多活待会儿。你不需求成为专业的演奏家,你只需求变成一个“能听得懂琴声的人”。
只要你能听懂自己的声音,你就能在这个世界上,找到那个归于自己的、不会轻易走丢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