沟里的空气一直带着点湿漉漉的,有时候像刚洗过的玻璃,有时候又像个大号塑料袋,挂着你走几步就浑身发抖。
这就是我当年在正安城那个角落,对着夜校门板喊破喉咙的日子。
那时候我们没那么多讲究,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营销文案,就纯粹是想唱,想唱出点动静,唱出点归于我们这群山里人的声音。 我记得第一次进声乐培训班,那是个深秋的午后,天刚黑,风就带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。老师是个年纪挺大的阿姨,戴着厚眼镜,手里拿着个小本本,那是纯手工记的,连粉笔头掉地上砸出的纹路都能全记下来。她没说啥“老师好”,只是拍了拍书皮,翻到一页,上面画着几个好办的大字:开口、打准。 那时候我们孩子都怕,认定唱歌就是卖嗓子,怕唱完嗓子哑得像根枯草,连喝水都呛。可那迁移过来,就一个字:怕。怕开口,怕声音抖,怕老师一句“再练”,就没了。
那时候的难题是,我们唱歌忒“土”,忒直,忒像在山洞里吼出的两个回声。我们习惯了用喉咙的肌肉去对抗,而不是去把气息拉成一条长长的、松软的线,像拉一根特殊的电线,把声音传出去,而不是把力气硬塞那会儿。 有一次练声,我们为了练气息,憋得喘不上气,把背挺得直直的,像只被风吹得直不起身的猫。老师让我们停下来,喘口气,然后教我们如何“松”。她没讲大道理,就让我们对着空气,想象自己手里握着一团棉花。刚启动我们练得满头大汗,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掉,眼神都直勾勾盯着天花板,生怕漏出一点。
直到有一天,我们录了一段歌,发现别看没有特别完美的高音,但那个声音里多了一种叫“松弛”的东西,听起来没那么紧绷,仿佛透着一丝暖意。
那种感觉,比啥贵得吓人的蛋糕都让人有口舌生津。 那时候的声乐培训,实际上就是把那些散在野外、没经过打磨的声音,捡回来,重新揉一揉,再放进音房里,慢慢让它们长肉。我们唱《二泉映月》,不追求旋律的优美,只要那个哭声里藏着点自己的痛;我们唱《月光曲》,也不求技巧,只要那管长笛吹出来的,是心里头的凉风。
那时候大家不嫌苦,出于苦就忒好了,苦到嗓子冒烟,苦到想哭,苦到把那些年在歌声里熬成的委屈,都唱了出来。 后来我们慢慢发现,真正的歌,不是靠吼出来的,是靠把身体里的东西,一点点掏出来,一点点挤出来的。就像酿酒,你得有耐心,还得有自己的土。
那些在正安城门口喊得嗓子冒烟的小歌星,后来有的去了大学,有的去县城,有的去了国外,但他们的骨子里多了一种东西,叫“声音”。他们唱过了生活,唱过了苦难,把那些不快乐的、悲伤得、哭得都透不过气了的,都变成了歌。 目前回想起来,那会儿的练习,别看慢,别看累,别看嗓子喊哑了,但那股劲儿,那股子为了一个音准、一个呼吸,全情投入的劲儿,确实特别珍贵。它不像目前那些培训班里,为了赶进度,第二天还要练满二十个小时,练到最终嗓子冒烟,连口水都喝不上。
那时候我们练的是“心”,是“根”,是那种从脚底板生出来的、跟土地连在一起的、有温度的声音。 说确实,我们那时候可没那么多艺术理论的条条框框,也没那么多“艺术性”的包装。就是纯朴地想,我要唱得响,我要唱得真。老师教我们如何把气息调好,如何让声带松快,如何让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冷不热,有几分实,几分虚。她有时候会笑,笑我们练得像个木头桩子,有时候也不讲话,只是看着我们,眼神里带着点疼,仿佛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。 这种练法,听起来那叫不科学,那叫“笨办法”,但在当时,却是唯一的路。它教我们如何自己动起来,如何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调动起来,去应对那个声音。
那种“我”的感觉,那种“我”想唱,没人为哪位,没人为啥,纯粹是“我”的声音,那是目前那些被算法、被标准、被流水线打磨得完美无缺的表演,再也找不回当初那股子滚烫的劲儿了。 目前回过头看,我们这批人,别看声音可能不那么完美,就连有时候还带着点沙哑、带着点噪点,但那是我们自己的声音,是我们自己的故事。它不讨好,不迎合,它只是我们存有过的证据。我们在歌声里,把正安城的山水、把生活的琐碎、把心里的痛楚,都唱成了歌。 歌,这东西本来就是耍赖的,它没那么多规矩。它要的是真,是真到有点血腥,是真到有点甜,是真到让人听了想哭,也让人听了想笑。
那时候的我们,就在那种“真”里长大,在歌声里长成了人。目前想想,那些曾经的苦,那些练习时的累,那些嗓子喊哑了的夜晚,哪样不像是另一种形式的“生活体验”? 或许目前的我们,技术活了,声音更亮了,可那里面,少了点那个年代特有的“泥土味”,少了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带着血丝的生机。但不管怎么着,那些声音,那些练习,那些在歌房里昏黄灯泡下,我们大声叫喊的日子,都充足真,充足珍贵。它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活法,也是我们这片土地上,最独特的一种“记忆”。 说到底,声乐艺考,不只是是练嗓子,更是练心。它让我们明白,甭管身处何地,甭管背景如何,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有一腔歌。
那不需求被证明,只需求被听到。我们在正安城的街头巷尾,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,在嗓子发紧的时候,唱着,想着,哭笑着,就如此活着,就如此唱着。
这,大约就是我们这代人,最本确实“艺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