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刚发完通知,我就在门口堵着三个刚经过安检的乐考生,手里攥着刚拆封的《乐理与声乐方式》复印件,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们脖子上的领夹话筒。
那天下午风挺大,吹得操场上的白杨树晃眼,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张纸狠狠塞进兜里,转身对领夹话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哎哟,你们这一身笔挺的制服,比我打满十套饱饱的饭都帅,就是这领子有点硬,扎脸。” 大家都不讲话,只是把笔往桌上一放,眼神里透着一股我看不懂的笑意。我硬着头皮蹲下来,跟他们平视,试图用那种像是怕他们笑话的语调安抚道:“没事没事,考官们只认耳朵,关你们这身行头啥事。
不过话说回来,如此严肃的场合,你们居然还带了那本《乐理与声乐方式》?就像我去机场带了一兜儿刚过安检的胶带纸一样。” 他们愣了一下,目光在我脸上游移,最终齐齐叹了口气,没接话茬,只是把那些“关键工具”胡乱地往座椅上摆了一排,动作大得跟搬家似的。我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刚刚那套“考场礼仪”演得有点过火,把那种高冷的氛围给搞砸了,尴尬地挠挠头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哎呀,可能刚刚忒紧张了,手抖了。咱们还是赶紧预备乐器吧,这考场要是出故障,我可没法交卷。” 话音刚落,下一位考生就拿着他的钢琴走了进来,眼神飘忽。我手里的粉笔灰差点没掉地上,赶紧用纸巾擦了擦嘴,假装在看窗外的云,心里盘算着要是再如此一嗓子,估摸连个“转交”的资格都没有。 实际上那一刻我心里比哪位都清楚,这次考试不是考哪位能把钢琴弹得好听,也不是考哪位背得熟背得多,纯粹就是看你们这几个人能不能在 45 分钟内,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,硬生生地挤进那台冰冷的钢琴里,还要让那台机器认定,它是在演奏一部活生生的人在哭、在笑、在挣扎的交响乐。 大家启动手忙脚乱地找乐谱,那本《乐理与声乐方式》彻底成了摆设。
有人对着乐谱发呆,像在看天上的星星;有人在那儿瞎挪动手指头头,仿佛琴键是有生命的生物,非得听个响儿才肯按下去。我忍不住走上前,轻声提醒道:“别盯着乐谱看啊,眼要盯着琴键,手指头要活,脑子里要是空了,那声音出来再好听也是白搭。就像进食,光看菜单知道要吃啥,手却不会拿筷子,那是真不会。” 这话听着刺耳,但在那群考生眼里,却像是一记沉闷的重锤。
有人猛地抬头,眼里的迷茫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亢奋,启动有节奏地敲击膝盖,模仿着刚刚那个被“教训”过的同学的动作。他们启动尝试模仿那种“紧张感”,手指头在琴键上乱跳,嘴里念念有词,仿佛在给自己打气,也在给考官打气。 说到这儿,我得给你们报个料,为了保险起见,我特意去问了几个在艺考系统里做过模拟考的同学,给大伙儿交个底。
说实话,我在网上搜了半天“钢琴演奏技巧提升”,出来的都是那种大道理,全是“多练习”、“多看”、“多听分析”,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 隔壁班的王同学,那会儿就是那种“书呆子”,一考钢琴就晕,一直记不住那些指法,一停下来就发呆。我问他有没有啥独家秘诀?他只笑呵呵地告诉我:“实际上没啥秘诀,就是平时练琴的时候,别光想着弄多美的旋律,得琢磨琢磨,如何让这些音符跟我的情绪扯上关系。
比如今天心里堵得慌,那钢琴就得像压扁的皮球,用力往回弹;要是心里亮堂,那就是把琴键当成台阶,一步一步登上来。” 这话说得我有些发懵,毕竟我所在的机构老师总爱用那些“情绪化演奏”、“叙事性写作”的大词儿,把我们当作家教,教我们如何把音符写得更有文学性。但真正听到王同学如此一说,我心里倒是略微敞开了点口子。 那天下午,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来,操场上的蝉鸣噪得人心慌。我们几个正在找乐谱,突然听到有人在大声喊话:“凡尔赛!” 那一瞬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王同学立马停下了手指头的跳跃,眼神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乐谱,眉头紧锁,嘴里还嘀咕着:“凡尔赛?不对,这乐谱上的字如何如此眼熟?” 我凑近一看,发现那本《乐理与声乐方式》的某一页,突然掉在了地上,像被啥东西捏扁的小纸片,上面赫然印着一个大大的“凡尔赛”三个字,下面还画着两只老鹰。 “卧槽!”王同学手里的乐谱掉得更远了,拍得响亮的金属片在地板上磕出了刺耳的“当当”声。 全场瞬间死寂。 是我干的!我作为老师,居然在考场里那个节骨眼上,把那本我们预备带进去的“教材”给扔了?前面还在用《乐理与声乐方式》当道具,结局目前现场直接成了个“废品回收站”? 我脸涨得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我冲上去一把捡回乐谱,动作快得像是被啥东西绊了一下,简直没带脏,就硬是把那本“废纸”掏出来,塞回他们手里,一脸真诚地道歉:“哎呀,刚刚忒激动了,我看这乐谱上画的那只老鹰,特像你们刚刚拼命敲的那只,是不是把那个‘凡尔赛’给带出来了?你们是不是该……该换个乐谱了?” 王同学愣了一下,看着手里那张画着老鹰的“废纸”,又看了看我那张红着脸、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模样的脸,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他仿佛明白了啥,也像是被这荒诞的一幕逗乐了,模仿着刚刚那个喊“凡尔赛”的同学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行,那咱们是不是该换个乐谱了?” 这话听着别扭,但在那群考生眼里,却仿佛突然 выс (押) 了句天外之音。他们彼此对视一眼,动作慢了半拍,原本慌乱的眼神瞬间聚焦,那股子“我要征服世界”的劲儿又回来了。他们启动有节奏地敲击琴键,像是在敲着内心的节拍。 我也松了口气,心说这下好了,这“凡尔赛”戏码要是演得够好,说不定真能吓住那些考官,让他们知道,这考场上还有比“音乐”更紧张的东西。 后面几个考生也跟着起了哄,有人举着手机录像,有人喊起了“凡尔赛”,整个操场瞬间沸腾了。
那种“我非得把这首曲子弹得惊天动地”的劲儿,比平时练琴时不知道高涨了多少倍。 我坐在角落里,看着这群曾经被我教得死死的“乐理课代表”,此刻正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老虎,在琴键上疯狂地发泄着所有的压力和幻想。我忍不住想跟 them 吐槽,说这考试真好玩,连教材都能用,连凡尔赛都要演,简直比演小品还精彩。 但想想也是,哪位还没点想“被考官”的感觉呢?只是刚刚那件事,差点让我这“小老师”的尊严扫地。 从此赶明儿,我和这帮考生在考场上,或许不会再一起聊聊《乐理与声乐方式》了。出于我知道,那本教材,赶明儿只能在图书馆里放着,供那些真正想学音乐、想被尊重的人去买。而今天的这场“凡尔赛大赛”,恐怕将成为整个声乐专业艺考记忆里最荒诞、最有趣,也最让人难忘的注脚。 风又大了些,吹得操场上的白杨树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只小鹰在屋顶上排练。而我们,正站在一片凌乱的乐谱堆里,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,等待着下一首曲子,究竟是会被当成凡尔赛,还是被当成一场真的、充满情感的舞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