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考场里的空气就像焊了层膜,焦糊味混着廉价香水,让人略微深呼吸都认定呛得慌。我盯着那个新发的节目本,手指头在纸上反复摩挲,那上面的线条忒规整了,像极了塑料模具,可我要表达的却是个在深夜食堂被老板骂了十遍的独白。 播音系统课,听起来是个高大上的词汇,可落地的时候,往往是把麦克风扔在头顶,对着冷白的天花板喊三声“请宁静”。
我想起上周去学校报道,辅导员在走廊里拍着肩膀,非要我就那套“我是明华,正在微笑”的套路给我试音。
当时我实际上挺烦的,认定那简直是把人当成广播塔上的电灯泡,在死寂里强行亮起。
后来我在后台听着自己的声音,那种被职业化训练出来的完美感,反而让我认定自己像个走调的售货员,机械地重复着标准答案,却听不出半点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、带着喘息的真诚。 系统课最怕啥?不是缺台词,而是缺“人”。 记得有一次模拟面试,考官是个挺严肃的中年男人,穿着黑色西装,手里拿着听诊器,像在给病人听心跳。他问了我关于家乡特产的难题,我脑子一热,脱口而出:“那是咱们教员的宝贝,外酥里嫩,咬一口爆汁。”考官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是那种“这孩子有灵气”的意味。可结局呢,其他候选人还在高呼“注重细节、唱响民族魂”,我却出于忒真,差点把自己问哑口无言。 我就认定,系统课教给你的那些技巧,像是一套精密到发指的外科手术方案,能让人完美无瑕,却唯独掐灭了灵魂。播音员不是播音员,是参与者,是那个愿意为了一个声音哪怕毁掉自己的形象,也要撞开那扇门的人。 我不懂大量高深的理论,但我知道一点:最动人的声音,往往带着瑕疵。就像方言广播,那种带着颗粒感的骂方言,背着自己孩子学字母的童声,那些迟钝却真的配乐,哪儿都是好听的。而系统课往往只教你如何把“标准”唱到极致,如何把“正音”做到滴水不漏。 有一次我在后台,手抖得了得,麦克风差点掉地上。主任拦住了我,说:“别紧张,去接水,心里默念一遍。”我看了他一眼,他叹了口气:“你忘了,你是在演播室里,不是在排练室。”那一刻我才明白,那种“演播室”的感觉,有时候就是要把自己逼到绝境,逼出心里那团火。 系统课里讲的那些技巧,比如“气沉丹田”,听起来挺高大上,做起来却像是在塑料瓶里灌气,硬邦邦的。真正好的交流,是呼吸,是共鸣,是战场上喊话前那一口粗砺的喘息。 我试过跟着视频学朗诵,看着屏幕里那些表情标准、语调平稳的脸,认定自己像个电子木偶。但后来我试着关掉耳机,回那个嘈杂的教室,推开门,看到老师还在黑板前转笔,学生们在窃窃私语,阳光透过玻璃斜射进来,有点刺眼,有点狼狈。
那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,我们练习的压根儿不是声音本身,而是面对真世界时,那个迟钝又坚定的姿态。 有时候我会想,要是我不需求系统课,我是不是早就成为那个被骂十遍的学生了?但我又不得不承认,那些看似枯燥的发音训练、气息管住,实际上是在保护我的嗓子,也是在强迫我学会在失控前稳住自己。就像修车,修车师傅不会说“车修好了”那么美,但那种“咯噔一下”的修复感,才是车真正归位的时候。 系统课确实有用,能帮你从这片混乱的噪音里,把自己框定在一个可朗读的范围内;但它不是唯一的出路,更不是通往梦想的全体门票。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路边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节目本,那上面的字迹又新又亮。
实际上我不急着要一篇完美的稿件,也不急着要组一个完美的团。我只想在这段系统课里,再花点工夫,去听那些不完美的声音,去听那些带着鼻音的哭腔,去听那些出于忒久没练气而突然断气的嘶吼。 出于,最好的播音,一辈子是不被定义的,一辈子是在破碎处重建整个的。 窗外的风有点大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句“请宁静”咽下去,然后对着路灯,对着这漫天的落叶,轻声说道:“我回来了。” 那声音并不完美,带点沙哑,带点喘,就连有点跑调。但在这些不完美的噪点里,终于藏回了那个熟悉的、滚烫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