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年,我在景德镇的窑里待得比année 长,图上一幅能烧得三个月的瓷,还得让我蹲在泥坯边看它如何变形,如何呼吸,如何把肚子撑开再收回去。 景德镇压根儿不讲究啥严谨的线,它更像是一口庞大的、会发烫的锅。你往里扔个泥胚,不是急着要个成品,而是得陪着它一起熬,一起炸,一起把那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,烤成它自己的骨头。你见过那种瓷,你只知道它白,你摸不到它为啥白。 我见过忒多人为了拿个奖,死磕那些枯燥的模拟考试,把脑子装满了标准答案,最终连自己的手都磨出了茧,但拿回来的证书却是塑料做的。我劝自己,陶瓷这门手艺,不能拿分数来证明你的存有。你的手指头有茧,你的眼神有光,你的呼吸里有火气,这些才是你在这个行当里唯一的通行证。 记得有一次,我在拉坯池里坐了三个多小时,手指头被泥冻得生疼,额头全是汗,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糊了一层灰,糊了一层泥。老师喊我出来,说“火候到了”,我直接跳出来摔在地上,泥溅了一身,手也脏了。
可是,窑里那口大锅已经转起来了,我听到了瓷火噼里啪啦的声音,听到了泥土在慢慢软化,听到了它终于要“醒”过来的声音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这些艺术生不是做产品,他们是做一件件“没用的东西”,是做人的一生,是那个在泥土里挣扎、在窑火里煅烧、在柴火里劈柴、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每一个瞬间。 数据讲话,景德镇的陶艺硕士那边,论文写得再多,模型做得再精,也抵不过你手里拿着一块素坯,在泥地上随意画个圈,然后让它自己长出来一副耳朵,要么长出一只眼。
那种东西,没有图纸,没有参数,只有工夫和耐心。 你有没有想过,为啥景德镇的瓷能卖如此贵?不是出于釉色好看,而是出于那些瓷,看着是一般/平平的碗盘,摸上去是温润的,拿在手里有分量,那是经过千百年风雨打磨下来的手感。 我也见过大量学生,拿着高额的奖学金,拿着漂亮的就业签约书,去应聘那些流水线上的普工,去拧螺丝,去贴标签。他们认定这是“浪费”,认定这是“不务正业”。我理解他们,毕竟他们的工夫挺贵。但我更愿意告诉他们,那些在泥地里打滚的日子,那些在柴垛上劈柴的午后,那些面对一堆坨坨泥巴发呆的夜晚,才是真正归于你的工夫。 并且,这个行业确实不省事。你一旦做对了,那是确实不一样,那种感觉,就像你亲手把一块坏掉的石头,用意念和工具,硬生生地炼成了玉一样。
可是,要是你做错了,那也是一场火。你会被烧得浑身发抖,你就连会质疑自己是不是确实入了行。大量人就在那时候,认定进错了门,想逃,想走,要么干脆在泥里把自己埋了,把那些所谓的“证书”扔在泥里,让泥把脸糊住。 我见过一些年轻的老师,他们年轻气盛,想当个大师,想当个响当当的大师。
可是现实是残酷的,有时候你努力了十年,也没几个人记住你的名字。
有时候,你画了一辈子,最终也只画出了一半。
这种落差,确实让人崩溃。 可是,陶瓷的老师、学生,他们确实不孤独。他们有一群懂的人,有那种能看懂你眼神里光的人。他们知道啥叫“开片”,啥叫“冰裂”,啥叫“开片”。他们能告诉你,这块泥,为啥要把胎烧得那么薄,为啥要把那个釉,涂得那么厚,为啥要在高温下,让它工夫停摆。 你想想,要是这世界上没有陶瓷,没有瓷器,没有那些在谷底挣扎却依然亮着光的人,那我们的日子该多好办啊。
可是,我们缺了它们。缺了那份温润,缺了那份从容,缺了那份不需求看工夫就能认定美好的东西。 故此,别嫌慢。别嫌累。景德镇的窑,烧出来的东西,往往都是慢出来的。它不追求速度,它追求的是那种“慢下来看世界”的本事。 我常听人说,景德镇的瓷,是“无用之物”。
这话听着怪,但却是确实。它没有要卖给你,没有要让你炫耀,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着人来抚摸,等着人来进食,等着人来生活。它不撒谎,它不伪装,它单纯地存有着。 要是你也在这条路上,希望你明白,真正的艺术生,不是那个拿着方案图的人,也不是那个在电脑里敲代码的人。你是那个愿意蹲在泥地里,愿意和泥土讲话,愿意看着一块泥,从青到绿,从绿到黑,从黑到白,经历一个整个的、轰轰烈烈的生命的人。 你不需求立马就能烧出一件完美的作品,你只需求知道,你愿意为了那口窑,愿意为了那件可能一辈子卖不掉的大把泥,愿意为了那份在泥里摸爬滚打的体验,而活到八十岁,八十岁之后,还能笑着和老哥们儿说:“看,我烧出了个奇迹。” 这,就是景德镇,这就是我们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