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夏天一直有点燥,但到了那个名为“启明”的周末营,空气里全是粉笔灰混合着松节油的味道,像极了某种还没画完的油画。我站在主舞台中央,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发白的报名表,心里实际上挺慌的。
毕竟,这玩意儿不是去上课的,是去“死磕”的。 大量人当作这种夏令营就是去写生,拿着铅笔在草地上乱涂乱抹。大错特错。在启明,第一课是下跪。
不是那种膝盖磕碰的疼,而是对着一个庞大的、空荡荡的画布,对着星空,对着光,对着光。老师会蹲下来,就连趴在地上,看着我的眼说:“你的视角好,但你的光影不对。”那一刻,我脑子里突然有个画面闪过:那是光,它是光的奴隶,也是光的信徒。我们得把光从四面八方都抓起来,不是为了画它,是为了让画里的光,活过来,并且敢把它的影子留在画布上。 在这个营,节奏可没你想的那么快。
第一周是对规矩的体悟,第二周是天赋的博弈。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个关于色彩的故事。有一组学生,老师让他们用一种“灰”调子去画夕阳。
起初,他们都认定灰是沉闷的,不如用暖色去表现。便他们画了一些金黄色的块面,那种暖得过分,像是要把忒阳烧穿大气层。老师走过来,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,在画面里挑了一个最亮的那团金黄,狠狠抹掉,然后在旁边加了一笔极暗的阴影。 “你看,”老师指着那团“烧穿”的忒阳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数学题,“光不是用来燃烧的,光是用来被看到的。
要是它把自己烧穿了,哪位还能看到它?你目前的色彩,是你眼里的浮躁,还是它本来的样子?” 那一课,我愣了好待会儿。
原来,艺术的最高级,往往在于克制。我们常认定色彩要鲜艳,画面要繁华,可老师告诉我们,最动人的画面,是那种在克制中爆发的张力。就像那下午的夕阳,它没有被涂成金色,而是保留了那种即将坠落的悬感,才够劲儿。
后来画画的那场辩论会,我坐了挺久,不是出于恐惧被嘲笑,而是出于突然认定,原来自己平时那种“想去画大点”的念头,会被老师戳得挺疼。
那种疼,比任何日决都更有用,出于它让你启动思索:我到底想要啥?我到底想画啥? 这学期的最终一天,我们在户外进行了一场名为“废墟重生”的快写。老师让我们去挖一个坑,里面全是那会儿人们丢弃的垃圾、铁皮、烂木头,然后务必把这些东西全体画出来,还要加上它们“生命”的那一瞬间。 现场静得像停摆的钟。我们几个大孩子蹲在泥地里,手里拿着素描板,眼神专注得能滴出火星子。周围有那种带着荧光味的塑料瓶,有锈蚀的铁片,还有被踩陷的轮胎。老师喊着号子,让每个人先画一个“保留”,再画一个“牺牲”。 画不好就写错,写错了也没人抓,就连能够说是对环境的破坏。但我不如此想。我画的第一个坑,忒满了,全是金色的碎屑,那是垃圾堆的富贵。我画第二个坑,全是深褐色和黑色的,那是被遗弃的深沉。
突然,老师叫停了:“停!再深一点,再硬一点!”四个年轻人面面相觑,然后齐声说:“我们要让它们‘活’过来。” 便,我们在夕阳的余晖下,用炭笔勾勒出路被车轮碾过的痕迹,用湿润的泥土模拟出垃圾堆腐烂后的霉斑,用最真的触感去还原那种“活着”的脏兮兮。当整个营地的人都围上来,用笔尖描绘那些曾经被定义为“垃圾”的东西时,空气里突然宁静了。
那一刻我悟透了:艺术不是要把世界变得完美,而是承认世界的不完美,然后用你的笔,去给它加一层意义。 有时候我也认定累。
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累得慌,是那种灵魂被挑拣出来的憋屈。我们在营里,每天做同样的动作:站、坐、蹲、趴、画。
有人认定枯燥,认定自己在无休止地重复。但我也知道,这种重复是为了把那种感觉,反复打磨出一种新的质感。就像把一盘菜反复炒,直到它有了它自己的味道。 到了第七天,营里的气氛变了。大家不再只是盯着那副庞大的画布,启动互相交流彼此的困惑。
有人跟我聊如何把那种“灰”调子做得有层次,有人跟我说夏天忒热,想找个阴凉处画。
那种不安定感,那种躁动的心跳,反而让接下来的作品多了几分呼吸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画架旁,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,突然明白,艺术这种东西,不是一蹴而就的功成名就,而是像这夏令营一样,是一场场短促而热烈的奔赴。 终止的时候,老师让我们把画带走,但没说要卖。只是让我们在阴影里,各自去搭建自己的影子。
我想,未来甭管我走到哪儿,画啥画,我都要带着这份“下跪”的谦卑,带着那份对光的热忱,去重新丈量这个世界。
毕竟,能把地平线画出来的,压根儿不只是画师,而是愿意为了一个完美的视角,愿意为了把光画得更亮一点的人。 走出启明营地的时候,夕阳正把影子拉得挺长挺长。
或许你会认定,这帮孩子忒傻,在烈日下蹲着画画,跟天书似的。但我想说,他们的眼里有光,那是经过了三十七个日夜,和无数次被否定、被修正、被误解后,终于长出来的光。
这光,比任何贵得吓人的颜料都珍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