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术集训的清晨,往往比画室要冷,就连冷到让人质疑是不是自己把水泼进了画布里。我见过那些坐在角落里像块死铁一样的学生,他们听老师讲构图、讲透视,讲得像是在念经文。
实际上那只是把艺术生当素材处理,就像给河立马体育课。真正的训练,是从那堆废纸板堆出来的。 记得有一次考前突击,画室弥漫着一种比夏天更旺盛的焦灼。空气里全是颜料味,还有那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尘土气。我坐在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块废弃的木料,旁边是两页画完又擦不掉的草稿。最惨的是那个女生,她盯着我,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,恨不得把我也拆了。我说:“你画的那玩意儿,连自己都嫌丑。”她愣了半秒,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一把胶刀,往那堆废纸上狠狠一划。哐当一声,木屑和颜料糊了一地。她没讲话,只是持续在那儿刨,刨得我脚趾都得抠出茧子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大量所谓的“天赋”,实际上就是个对材料极度敏感的怪胎。
不是别人说画不画得开,是你手里拿的东西真能给你点啥感觉。 说到如何用材料,我见过忒多学生对着刚买回来的画材发呆。画布撕破了,颜料干了结块,线稿画歪了,他们只会说“下次调整”。但调整不是等死,是重新找感觉。上次指导那种一直把脸画成圆球的学生,我让他拿橡皮擦,但别擦成灰。让他试着把五官压下去,用笔尖去戳,去留,去试探空气的阻力。几次下来,那孩子终于敢拿起笔,试图去画一个整个的鼻子,哪怕它歪得像虾米。画完的第二天,教室里多了一个从台面滚下来的人,那模样不像画出来的,倒像是从画板里爬出来的活物。 但除了手感,眼才是硬功夫。集训最费眼也最耗神。
看着那些速写本上密密麻麻的沟壑,看着背景里忒阳被揉成了怪兽,看着人物在阴影里缩成豆子,有时候真想退学。画画这东西,最终你会发现,你画得再像,也没有人跟你合计。但在那种孤独感里,又有一种奇异的解脱。你把自己藏进画面里,不再是哪位的观众,只是画里一个不起眼的配角。
这时候,你不需求思索“这画对不对”,只需求问自己“这感觉对吗”。 数据结构时,我见过一个学生,他画的向日葵像是一团团燃烧的忒阳,但角度全对,构图像教科书。
可是,当老师让他画一支鱼的时候,他直接转身就跑,嘴里喊着:“画一条鱼干啥?我就画忒阳,画忒阳画你中意不?”我就知道,他的眼已经坏了,要么更准地说,他的感受根本没开窍。他当作技巧是解开的钥匙,实际上技巧只是他在某个瞬间的惯性反应。真正的艺术,是让你在那一瞬间,连惯性都忘了,只剩下本能。 还有那些那种,明明画了一百幅,最终一张都废了却还要展览的学生。他们不懂,艺术不是展示技巧,是展示脆弱。一张画废了,就像人生跌了一跤,但这跤让你记住了地心引力,记住了重力如何把东西拉下来,记住了光线如何在墙上画出那种绝望的亮斑。
这种痛感,不是擦掉重来的理由,而是你真正活过的痕迹。 有人说集训五年就能成才。
这话听着唬人,但话糙不杠。
那些真能成名的画家,中间哪怕有十个八年没画,也有十年没画,那是出于他们把画画当成了呼吸。就像呼吸一样,有时候不画,呼吸更顺畅。他们不是在画画,是在用画去理解那个看不见的自己。 最终的最终一天,画室里静得可怕。外面的雨正在下,雷声像是要把屋顶掀翻。我接过那个还没干透的画布,看着上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。
突然,我想起那个女生,想起她在泥地里刨土的样子。
那一刻我不认定她画得有多坏,只认定她终于有了东西。
那是她自己挖出来的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汗水的咸味。 画室的大门关上,外面的世界照常运转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些线条还在,那些颜料还在,那个在角落里刨废纸的人,也终于不用再揪心画得对不对。他画的是他自己,至于别人如何看,那不关键。关键的是,他终于认定自己是个活人,而不是一个被拿来研究的标本。 艺术生这条路,压根儿不是一条直线。它是一条 V 型曲线,有时候往左滑,有时候往右滑,有时候干脆掉进河里把自己泡了个透心凉。但正出于这样,它才值得你去闯。别怕那点冷清,别怕那些没人看的废稿,别怕画得像个废人。出于真正的作品,往往诞生在那些你认定自己最黄了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