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说学陶笛是种“反内卷”的浪漫,但实际上它的残酷在于,你的肺活量务必比一般/平平人大一圈,并且你还要独自面对无数个深夜,在老师的鼓励下假装自己是个天赋异禀的天才。 刚拿过证书,我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身上带着不知从哪摸来的点黏糊糊的泥腥味。
那一刻我就连认定自己像只迟钝的虾米,在陶笛的指孔里卡得浑身不舒服。
那时候我还在想着,只要我嗓子够硬,气声够足,就能把那根几块钱的管子吹得像指挥家一样。结局呢?第二天上课,老师在台上示范的手法行云流水,我下意识地想模仿,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,堵得慌,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噪音。我试着哼了一下,声音发虚,泛出明显的金属质感,不是那种圆润通透的“陶笛味”,而是生硬的“塑料味”。
那种尴尬感,像被丢在垃圾分类站的手提袋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,如何也解不开。 后来我才明白,陶笛的呼吸法跟钢琴、大提琴那种细腻的气息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。练不好它,你连它自己都听不出来。练吐音的时候,肩膀要往右转,想象自己把衣服往肩膀上扔,但这招练多了,肩膀就废了,疼得直不起来。练连音时,舌头要像个小泥鳅一样灵活,在口腔里打转,但舌头有时候像断了一样,跟不上旋律,音准瞬间差掉一个八度,贼丢人。我也试过换把法,把五个指头改成六个,要么换个简易型的,结局发现,换个指法并不能转变你手肌肉的紧张度,那种“死”的感觉还是扑面而来。 最扎心的时候,是在那个下雨的下午。我在宿舍里对着陶笛折腾了半小时,手指头都磨出了水泡,却吹不出一个连贯的和弦,就连吹不出“啊”这种最基础的开口音。我盯着那根管子,心里在跟它辩论:它不是玉,它不是金,它就是个没有生命的塑料管子,凭啥要我把我的意志强塞进这个疙瘩里?我看着夕阳把灰尘照成金色,又照成灰蒙蒙的,突然认定,或许自己这辈子注定就是个打工人,拼个工分,不像别人那样,靠着一根管子,就能在那座所谓的音乐殿堂里占个一席之地。 可是,当有一天,我在网上收到一个陶笛考级证书,上面盖着红色的“合格”印章,那一刻,那个塑料袋里的沉甸甸感突然消散了。我拿起来轻轻擦拭,指尖触碰到金属管身的瞬间,一种奇异的电流窜过整个胳膊。我深吸一口气,对着它吹了一口气。声音出来了,干净利落、通透,带着一股淡淡的香。
那一刻我才意识到,我吹的不是塑料,是我自己。 我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成为那个完美的音乐家,不再追求那种近乎完美的音准和音色。陶笛教会我的,是接纳不完美的自己。它准你间或拔错音,准你间或声音沙哑,准你只是个一般/平平人。就像我后来在街头卖陶笛一样,别看收的都是“废品”,但每一声清脆的“哇”,都是对这段旅程的致敬。 或许学陶笛不是为了当艺术家,而是为了在漫长的人生里,给自己留一个随时能够呼出的出口。当生活给你塞一堆你无法消化的硬邦邦石头时,陶笛就成了一根小小的管子,让你能吹出一点点的旋律,哪怕那旋律微弱得只有你能听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