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画这事儿,刚启动看时总认定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一坨黑乎乎的东西,硬生生塞进一个方盒子里。
那时候画得如何样,全看那幅图里的东西多不“怪”。画了两年,我悟出一个道理:你画拿到位了,不是出于你把每一个毛孔都描了个七上八下,也不是出于你画得像鸡不像鸡、像忒阳不像忒阳,而是出于你画到了那个“活”字上。我认定画画最要紧的,就是把那个“活”字给聊开了。 说到“活”字,我常想起小时候学画羊。
那时候我认定羊就是羊,画得跟真羊差不多就行。
后来学了一种叫“形似”的东西,听别人说那是老派的玩意儿,实际上那叫作“皮假活不活”。我画羊的时候,真羊身上有毛,毛是有方向、有质感的,是顺着毛竖着的;可我在画里,毛有时候竖着,有时候横着,有时候又乱成一片。我把自己脑子里的羊,按着各种规则给它重新拼了一遍。最终画的时候,我就像是在玩一个俄罗斯方块一样的游戏,把那些毛块摆成一个个方块,每个小块都像是个独立的个体,互不干扰,互不理睬。
这时候画出来的羊,看着挺像,可是当你确实靠近它时,你会发现它没有毛,它像是一堆被剪了毛的方块。
这种“皮傻活不活”,实际上就是我们常说的“形似”,但它是死板地拼凑出来的,不是活生生的东西。 我后来认定,画画压根儿不是为了讨好观众,也不是为了证明我能画多细致。大量时候,我们画的是自己心里的那点“假”。
比如画人,人长得憨憨的,表情呆滞,眼神空洞。
这时候要是非要画得逼真一点,把眼画成有神的,嘴画得红润的,那反而显得这个人挺假。出于人本来就不应当是那种刻板的木头人。你那种“皮傻活不活”的画法,那才叫活。你画一个老奶奶,头发没画全,她正低着头,眉头紧锁,那眼神里全是岁月的沧桑,那皱纹不是画出来的,是她心里装着心事。
这种“假”不是错的,那是真。 那会儿我也认定,只要把照片里的东西给“画活”了,就能把美术功底练出来了。
后来我发现,照片里的东西实际上是有“假”的。
你看一张照片,光影是精准地打在脸上的,色彩也是按比例还原的,但照片里的东西是有“皮傻”的。出于照片能记录下来的,是瞬间的真,瞬间的真并不等于永恒的真理。它只是在那一瞬间,光线和角度恰好照在了一处。它可能是一块不整个的羊皮,可能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羊皮,就连可能是一块被撕碎的羊皮。但要是你把它整个地画出来,那它就不是羊皮了,它是画出的羊皮。 故此,画画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“假”字上。我常听人说,画画就是要“假”得可笑。
这种“可笑”不是不好的,那是出于你把自己心里的“假”放出来了。你画一个小孩,画他哭,画他笑,画他发呆,画他就寝,画他跑,画他跳,画他爬,画他钻。你画得越多,那个“死板”的影子就越小,那个“活”的影子就越大。画得越全,那个“形”就越像,那个“神”就越活。 记得有一次,我画了一只狗。
那只狗长得特别丑,眼是斜的,鼻子是肥的,尾巴是卷的。我画的时候,把那些丑特征都放大,把它画得特别突出,特别神。结局画完赶明儿,我哥们儿认定那个狗特别好吃,特别可口。我当时还认定挺意外,没想到画得越“丑”、越“怪”,它反而越“活”了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画画不是为了像,而是为了像“那东西”。
要是你只像,那它就是个死物;要是你像“那东西”的一个侧面,那它就是活物了。 有人说,画画就是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,画得清清楚楚。
实际上不然。画画是把那些看不见的“假”,画得让人看得清清楚楚。你画一个盲人,你画他的胳膊,画他的腿,画他的表情,画他的眼神,画他心里的那个“假”。
这一画下来,你就发现,那个盲人,那个“假”,那些他感受到的光、热、冷、痛、痒,那些他心里的“假”,全都变得清楚了。 故此,画画到底是啥?实际上画画就是一种“假”的创造。你不是在模仿确实,你是在创造那个“假”。你画的不是羊,你是创造了一个“皮傻活不活”的羊。你画的不是人,你是创造了一个“皮傻活不活”的人。你画的不是照片,你是创造了一个“皮傻活不活”的照片。 我想,大约只有当我们把自己心里的“假”,画得充足“假”的时候,那才叫真。我们不是在画一座山,不是在画一朵花,我们是在画我们心里的那个“假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