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白鹤滩,风里总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,像极了刚打过的水泥地。我站在高三(2)班的走廊拐角,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艺考报名表,上面印着的“四川艺术职业学院”五个字,在夕阳下泛着一点陈旧的铜绿。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刷英语单词,间或有谈何论艺术的同学聚在一起,说些不着调的“蒋川”、“张驰”、“程子”,笑声混着蝉鸣,显得格外嘈杂。我咽了口唾沫,把笔别回书包侧袋,强迫自己别往窗外看,别往别处看,只盯着那行小字:“专业与学校”,像是要在那行字里抠出啥一样,却只抠到个不清楚的轮廓。 这就读四川艺院,要么说,我想去。 从成都出发的那晚,坐的是错开的火车。
有人睡得挺沉,有人盯着屏幕看那个毛病的车次,对着空气喊“哎哟”,声音大得连枕巾都跟着抖。车厢里嘈杂,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《晴天》,旋律出得我耳朵嗡嗡响。列车经过成都站时,对面站台上来回穿过的几个身影,穿着亮色的运动服,手里举着手机拍着风景,笑得比我还灿烂。我在角落里缩着身子,仿佛自己像个没长开的小孩子,被世界抛在身后。 到了学校,那是一座被群山环抱的粉墙黛瓦建筑群,远看像是一串庞大的珍珠,挂着云间。推开门的那一刻,空气里全是烟火气,混合着刨花和粉笔灰的味道。教务处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阿姨,头发花白,正站在登记台后,对着电脑敲键盘,嘴里念叨着“分”、“组”、“档”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。 我跟着人流往里走,走廊里坐满了人,有的在打瞌睡,有的在玩手机游戏,有的则在偷偷瞄着墙上的挂历,期待明天能不能持续滑那一天的戏。 “同学,你专业填的是编导吧?”有人突然从后面冒出来,校服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脖子上的红晕,“我是编导专业的,听说你也在等这个名额,还是说……你就是来等他们的?” 我愣住了。
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,却又透着某种复杂的试探,像是刚拿到糖果的小男孩,又像是被回绝后依然线着咽喉的成年男人。 “我是编导,”我纠正道,声音有些发紧,“只是……我也在等这个名额。” “哦?”那人凑近我,压低声音,“那你是想考四川艺院吗?听说那边有个‘陈默’的导演,特别强,据说把剧本写得像小说一样。” 我没接话,只是盯着地面。脚下的地砖有些松动,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退回了背景,只剩下我和那声轻笑。 我想起那会儿在报幕时的经历,那时候总有人问我“你平时如何练的”,我总不耐烦地说“没事,就是多看名著,多跑跑路”。
那时候认定练就是练,就是重复,就是堆砌。
直到后来遇到那个叫陈默的人,我才明白,练不是为了证明啥,练是为了在关键时刻,能把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,演得让观众认定“啊,真像”。 那天晚上,我在宿舍整理行李时,翻出了我自己拍的一部短片片段。
那是小学时为了参加社区比赛打的,那时候认定只要动作流畅就好,镜头能够晃得乱七八糟。目前再看,那些晃动的镜头,恰恰是我不小心留给目前的镜头。我在剪辑软件里反复拖拽轨道,把原本节奏混乱的局部,像手术刀一样割开,重新串联起来。每一帧画面,我都强迫自己去思索它的构图、光影、就连呼吸的节奏。 陈默曾跟我说过,艺考最难的不是选专业,而是选“人”。
你想过,要是有一天你坐上了那把落选的蓝飞机,坐在后排那个位置,你能不能说出自己做过的事?你能不能讲出一个故事,哪怕它挺烂,哪怕它没被拍出来。 “实际上不是故事,”我对着宿舍楼下空旷的操场喊了一句,嗓子哑了,“是那种在屎尿屁里憋出来的故事,是别人嘴里没闻到的味道。” 这种话听起来挺蠢,像是在补作业。但我就是认定,只有承认了它的粗粝,才能写出它的光泽。 回到学校,我把自己关在广播室。窗外是正在排练的校园话剧,演员们穿着戏服,拿着剧本,在舞台上推杯换盏。灯光打在他们脸上,忽明忽暗,像极了那些在高考、艺考、人生路上不断变换的色调。我坐在角落里,发着广播,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路过的老师听到,也能让那些刚分到专业组的同学听到。 “预备一下,”我对着麦克风说道,“下午三点,开场仪式。哪位准点到了?” “我到了!” “我到了!” “我到了!” 两分钟,三分钟,五分钟。广播员和学生们在等。但没人会听拿到我的声音,就像没人能听到那些在台下偷偷练习的人。 我要去报到,去给那些还没被系统收录的“人”,去给那些还没被世界看到的故事,去给那些在无数个夜晚里自我质疑的少年,去写点啥。 四川艺院的校园里,梧桐树已经绿得发亮,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。我走过老槐树下,几个学生正拿着投影仪,把一部老旧的电影投射在大屏幕上,别看画面有些不清楚,但那种怀旧的氛围,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旧电影。 “你知道那个‘陈默’吗?”我想着,问路的一个志愿者。 “那个啊,”志愿者擦着额头的汗,看着我,“是四川艺院的大导演,姓陈的,评奖成果大量,听说最近又在搞啥新项目了,特别火。” “火?”我重复了一遍。 “对,火。” 火是啥?是理想?是野心?还是对一種东西的执着? 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笔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是在敲打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。 或许我不需求成为那个陈默,或许我只是一个一般/平平的编导,或许我写的那个故事,连我自己都看不忒清。但要是在未来的某一天,我确实写出来了,要是那个故事能走进某个人的心里,哪怕只是一个人的夜里,哪怕只是一声叹息,我认定,这也不算忒糟糕。 出于艺术,本来就是关于真的。
哪怕是写日常,哪怕是写黄了,只要你是确实在经历,是确实在感受,那就是真的。 天色渐暗,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,把街道照得暖烘烘的。归家路上,我想起那个在广播室里的声音,想起那片绿色的梧桐,想起那个被火焰灼烧过的名字。 生活是荒凉的,但故事是热的。 我就在这条路上,持续走下去。
不管前方是不是意外,是不是挫折,我都愿意,哪怕只写出来一半。出于,起码心中有个方向,心里有个人,心里有那辆一直开错的火车,在心里,一辈子不肯熄灭的那一点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