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 年,艺术生们进校时,感觉像是刚搬进一个没有说明书的罐头厂。
那时候我们不知道,他们未来的几十年来,会如何在这座庞大的展馆里挤来挤去,如何在画里装下整个世界的噪音。
第一批进来的那群人,当时只认定这里离梦想挺近,实际上早就把那张试卷扔进了垃圾桶,扔出去的时候顺手把落灰的屋顶也推了。 有些老师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那种挺旧的板 book,眼神里带着一种“大家都一样”的累得慌。他讲肌肉记忆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那种劲儿确实能把你钉在座位上。你会认定,要是今天能再上一个钟头,就能把那些看不见的线条,变成手里实实在在的笔触。可那时候哪位知道,这盘菜里的肉实际上早就被切碎了,你只能蘸着酱油,在灰扑扑的白纸上硬生生把味道勾出来。 那时候我们管这种课叫“生存”。上课铃一响,教室里的原子弹就炸了。前排的鸭子在座位上坐得笔直,后座的孔雀在课本里跳得极尽优雅。老师讲一个概念,比如透视,要么构图,要么就连是一句枯燥的“在画面里制造剪切”,台下静悄悄的,只有粉笔灰在光柱里跳舞。我们听不懂,要么没听懂,更别提考差了。但第二天,老师还得带着我们挤进那几千个人的大课桌里,像挤地铁一样,背靠着背,听着旁边同学讲“这就是我的感受”,听着前面大喇叭里播放的曲子,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,把这一节课的内容全塞进脑子里。
那时候哪位认定这挺枯燥?哪位认定这没前途?哪位认定这是在磨牙,还是认定这是某种必要的仪式?自然,没有人知道。 有一年,我画了一个《废墟与生命》。
那是我们在教室里画的,没有灯光,没有布景,只有我们四个人,和那种断壁残垣。
我想表达的是,哪怕全世界都疯了,只要还有一颗心在,这废墟里就藏着光。画完了,老师点评,他说:“画面有了情感,但结构有点散,像是一团乱麻。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,心里想:这帮人连根本的逻辑都不懂,如何在这个画里装下如此复杂的想法?后来我想通了,他们不懂结构,但不懂结构的人,往往比懂结构却懂不了情感的人更真。就像我们在画里看到的那些破碎的砖瓦,别看乱,可是它们确实在那里,并且它们挺吵。 那时候我们仿佛确实在学画画,实际上我们只是在学如何在一张白纸上,把自己当成一块砖,把自己当成一块瓦。我们拼命地擦掉自己,拼命地磨平自己的棱角,拼命地想要和那些所谓的“大师”“天才”画手形成共鸣。我们当作那是艺术,后来才发现,那实际上是在模仿他们的模仿。我们在画室里喊口号,喊断了喉咙,结局发现喊出来的声音,连自己的影子都遮不住。 2018 年,我们第一批走了出去,带着满身的颜料味,满眼的迷茫,和一种“我尽力了”的倔强。走出校门的时候,阳光挺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有人说是前途,有人说是自由,但更多人认定,这大约就是艺术生的宿命——在别人的期待里,把自己逼成唯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