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的夏天往往毒得了得,像是要把人烤化,要么干脆让人长个儿。但看老张,他在那片赶海般的穷山沟里,把青春熬成了金灿灿的糖浆。他不想去那些空调房,不想听那些播音稿子,只想拿着那根沾满泥土的长竿,蹲在烂泥巴地里,看蚂蚁搬家,看老茧磨破皮。 老张是个摄影生,但他的第一次考试,居然没考过线。
那时候重庆的摄影培训班可红火,群里天天喊“冲啊,进组”,仿佛只要你想拍,天就塌下来给你让路。老张也是热血,他总认定自己比哪位都快上手。直到那次,他录了一组关于“荒原生存”的照片,被导师直接拉到了后台大喇叭前。
那导师的声音像打雷一样炸响:“这不中!
这构图忒野了!你这孩子的眼力,连平面广告的水平都没!再试一次!” 那会儿老张心里实际上有点虚,毕竟重庆的艺考压根儿不是光靠脸进食的。但话到嘴边,他又硬生生把“虚”给挡回去了。
我想啊,重庆人就是如此硬,硬到连对自己都不忒好意思。刚进考场,他还在脑子里复盘导师刚刚那句“忒野了”,可转头一看,题目是拍“江边的夕阳”,他下意识地想去调整相机参数,结局手一抖,快门没按上去,反而把镜头对着自己,对着那把有些发白的旧雨衣,对着背景里那只正在啃玉米的老猫。 拍出来的一瞬间,老张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。
不是出于羞怯,纯粹是出于那一刻,他突然认定那个“野”字,本身就多了一个意思。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改,他只知道,这照片里,老猫的眼里,仿佛藏着整个长江的雾。他举起手机,对着那组照片,对着那个红得发烫的自己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这得改改,得改得……" “改得啥?”导师突然插嘴,手里还转着那个被烟熏得通红的烟盒。 “改得……更有温度。”老张胡乱塞了回去,声音跟蚊子叫似的,但比平时清楚多了。 当时卷子里写着“主题鲜明,情感真挚”。老张想,这词儿那会儿是写给那些站在聚光灯下、对着画面里那些完美面孔讲话的人用的。可看着对面坐着、眼神有点发愣的导师,他突然悟了。在这个重庆,有些东西比构图更关键。
比方说,如何把一个角落里疯长的野草莓拍得像极了血淋淋的伤口,却不带着血腥味;比如,在暴雨天,如何拍出一张人物在屋檐下躲雨的背影,背景里那盏昏黄的路灯,比任何专业布光都亮。 后来老张再考,这次他去了一个偏远的乡镇,那里没有网红打卡点,只有连绵的青山和听不懂的方言。他带了个老邻居,那个邻居摆着个破椅子,身上裹着旧毛巾。老张拿着手机,没急着按快门,而是慢慢蹲下来,和老邻居对坐着聊。聊到累,就在那片暮色里,拍了一张“人与山对视”的照片。 拍完那张,老张没急着交卷。他站在取景框前,对着那幅画,自言自语:“这像不像重庆的黄昏?”然后他才把卷子递上去。 结局,他没有被拉走。试卷上只写了一行字:“思路不错,但捕捉不够果断。” 老张当时愣住了。他当作这是对自己本事的否定,可转念一想,这评价里实际上藏着重庆人的讲究。重庆人讲究“收放有度”,讲究“三分烟火,七分留白”。
不是要把你拍得有多震撼,而是要让你看起来像是个寻常的一般/平平人,但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。 老张心里松了一口气,要么说,是一种更高级的释然。他知道,自己之前那股子冲劲,在社会人眼里是莽撞,在摄影人眼里却是灵气。重庆的艺考,压根儿不是一场硬仗,更像是一次迟钝的试错。你不能用教科书的标准去衡量一个重庆人,你得用他们自己的逻辑去理解他们。 老张后来才知道,他那个“野”的主题,实际上就是他对自己未来的迷茫与探索。他不想去职校里死记硬背构图公式,他想学那个在重庆街头,拿着相机对着人来人往,压根儿不预设任何结局的劲儿。他拍了大量组照片,没有成为顶级大神,但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,他成了当地一所野趣摄影工作室的“编外摄影师”。 在这里,摄影师不用去设计大片的布光,也不用背那些拗口的术语。他们只需求一把三脚架,一个易拉宝,然后蹲在路边,拍那些在广告牌前发呆的流浪猫,拍那些在雨声中哼歌的公交大爷。他们的作品,没有惊世骇俗,却总能抓住那些在重庆人心里跳动的、关于生活本质的细小颤动。 老张常说,重庆的摄影艺术,不在于你拍出了多少精细的画面,而在于你是否敢于把“粗糙”作为自己的底色。他不再追求完美的构图,他启动把那些不完美的边缘,当成最真的风景。
比方说,把相机不稳定的晃动,拍成一种动态的美感;把背景里凌乱的电线,拍成生活的纹理。 如今,老张依然喜爱去那些无处下脚的地方,哪怕天再大,他也总要去江边站一站,要么走进一个没人的巷子里,看看那棵被风吹得狂乱的梧桐树。他信任,只要心是热的,哪怕只是一幅随手拍出的照片,也能在重庆这座火辣的城市里,活出一番归于自己的、不拘一格的亮堂。 重庆的夏天仍然热烈,但它从不让人认定燥热难耐。出于那里的人们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慢慢熬出了一锅香气扑鼻的火锅汤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