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蝉鸣炖得像一口大汤,嗡嗡响得让人有点昏昏欲睡。我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准考证,胃里那团火气没小多少,毕竟这玩意儿还没发出去,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。 去年那场试,我坐在琴房最角落那张破椅子上的时候,实际上挺悔得慌的。
那时候家里正装修,那个位置离玄关忒近,鞋带缠乱,膝盖直接磕在瓷砖上,那种酸痛钻心的疼,比练琴时那些指头刺出来的疼还要让人想吐。
那时候我脑子里全是“我要考好”的念头,恨不得把指甲缝里的泥都洗掉,结局却弄脏了手,这逻辑简直比春晚小品还荒谬。 再后来,我去了面试厅。灯光昏黄,空气里浮着股陈旧的灰尘味,那是连白开水都闻不出来的味道。主持人坐在靠墙的位置,人瘦得不成人形,讲话一直断断续续,像只受了惊吓的猫。我们坐在那里就噤若寒蝉,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听不到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着看一场悲剧。 实际上我知道,那天并不是出于我不该紧张。
那种对未知世界的恐惧,哪位心里没存过?就像你还不知道明天是不是下雨,就逼着自己把衣服穿好,结局淋了个透心凉。但我发现,紧张这东西,就像滚雪球,你越想躲,雪球跑得越快,最终把你包得严严实实。 便我在倒数时刻,对自己说了一句傻话:别怕,大不了回家。 那一刻我确实认定后背发凉。但我不怕,我就连比那会儿更怂了。出于我知道一旦启动,就没有尽头。就像那会儿练那个五声音阶,我对着镜子练了整整四个小时,手指头磨出了水泡,手磨出了裂口,手背肿得像要炸开似的,眼都看花了,腿都蹲麻了。但那些水泡抽出来后的疼痛,那种“哎哟我去”的滑稽表情,还有看着镜子里那个滑稽又努力的自己时的那种荒谬感,反而让我笑出声来。 我在网上搜了一堆关于钢琴的视频,找那种“零基础逆袭”的片子。里面的博主一般头发乱糟糟,衣服皱巴巴,讲话又急又燥,背景里全是嘈杂的乐器声。
有时候他们会一边擦汗一边大喊“坚持就是胜利”,一边手指头飞快地按着琴键,弹出一个又一个高难度的旋律,彻底不像是在演示,倒像是在用尽生命在卖力气。 我录下了自己,手指头悬在半空,眼盯着屏幕上的琴键,那种肌肉的紧张感、那种想要绷断脖子的冲动,都被高清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。我看到了自己的手心全是白汗,看到了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,看到了那种出于期待而让身体轻微发抖的颤栗。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考试不是为了证明你有多完美,而是为了让你看清那个不完美的自己有多真。就像把那个皱巴巴的准考证平铺在桌上,上面印着“艺考”两个字,那两个字挺冷冰冰的,但放在你手里,仿佛就有点烫。 第二天我醒来,窗外阳光刺眼得像要把人烤熟。我起床后没有找衣服,而是先去把那包被挤得变形的水饼抢出来,撕开包装袋,倒了一大碗凉白开,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。嗓子哑得像是要裂开,胃里一阵痉挛,但那些动作忒有力量了,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,那股子从水底往上窜的热流,确实有点让人想哭。 我回到琴房,把那个视频里的自己放大了。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眯成了一条缝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手指头上那个刚发炎的小水泡还在隐隐作痛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个视频里的片段找出来,按了一下播放键。 耳边没有了那种尴尬的静悄悄,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琴弦碰撞声。
那一刻,我仿佛听到了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轰鸣。
那不是焦虑的轰鸣,那是渴望的轰鸣,是肾上腺素飙升时那种让人清醒的轰鸣。 我放下手机,闭上眼,任由身体随着音乐的律动慢慢松快下来。手指头启动有节奏地抬起落下,不再是模仿视频里那些满口胡话的博主,而是自己在和那个陌生的灵魂对话。我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会挺苦,手指头会痛,会流汗,会无数次想要拉倒。但我记得那个清晨,记得那个想回家却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得不敢移动分毫的瞬间。 那些痛苦,那些尴尬,那些纠结,实际上都是生活给你递出的糖。它让你知道,你并不孤单,你并不软弱。当你指尖触碰到琴键的那一刻,你会明白,原来所有的辛苦,都是为了这一刻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 合上视频,我站起身,把脚伸到门口,院子里的风带着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我知道,明天又会有新的挑战,新的视频等着我去看,新的镜子等着我去照。但我不会再怕了,出于我知道,只要我还在琴键上跳舞,只要我还愿意为了那些迟钝、尴尬、充满瑕疵的表演而苟且偷生,我就一辈子能看到那个独一无二的、真的自己。 生活就是这样,没有完美的剧本,只有即兴的演出。
只要观众还在台下,只要旋律还在流淌,你就一辈子有资格持续伸出手,去触碰那琴键。